写这篇文章讨论利润，并非刻意抠概念，我历来不喜欢咬文嚼字，也不爱读那种“空对空”的文章。不过研究经济数十年，深知概念的重要性，要是对概念的理解差之毫厘，分析推理则可能失之千里。所以我认为做学问既要坚持问题导向，也要对概念拿捏得准。学界的朋友知道，重视概念界定是经济学的一贯传统。

　　在经济学里，利润无疑是个重要概念，那么对利润怎样界定？人们从不同的角度，可以给利润下不同的定义。比如从收入构成看，利润是收入减去成本后的余额，马克思称为“剩余价值”，新古典则称“价值剩余”；但若从投资回报看，劳动得工资，资本得利润，土地得地租。这是说，利润只是资本的报酬，并不是价值剩余的全部。

　　再考虑复杂些。假定企业家的投资不是自己的钱，而是从银行借的贷款，这样有了银行中介，资本的报酬就不是利润，而是利息了。此点萨伊讲得清楚：“劳动—工资；资本—利息；土地—地租”。有人说，萨伊的这个“三位一体公式”马克思曾批评过，此话不假，但马克思批评的是“资本创造利息”，而并未否定利息是资本的报酬。

　　于是问题就来了，既然利息是资本的报酬，那利润不就成了无主孤魂？萨伊的看法，利润是企业家的报酬。萨伊之后的经济学家大多也持这观点。原则上，我赞成将利润看作企业家报酬，但同时也有疑惑：企业家的管理活动，归根到底是体力与脑力付出，这方面与员工参与生产活动无异，而且企业家也领工资。企业家拿了报酬，利润怎也会是企业家报酬呢？

　　学界有一种解释：企业家管理活动是复杂劳动，除了拿工资还应得利润。我不认同这种解释。一个可证伪的事实是，工程师的劳动也是复杂劳动，可工程师并未参与利润分配。再者，劳动复杂程度是相对而言的：电工的劳动比清洁工复杂；文秘的劳动又比电工复杂。若按“复杂程度”论功行赏，利润就得由多数人分享，企业家是不能独占的。

　　然而事实却相反，“利润不归企业家”的例子我们一个也找不到。古往今来，利润索取权其实一直是由财产权决定，谁拥有财产权，谁才有利润索取权。既如此，我们可否说利润是财产权的报酬呢？骤然听似乎是，但细想又不是。若利润是财产权报酬，等量财产就应取得等量利润，可现实中拥有等量财产的企业，利润却千差万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