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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萃】世界经济体系下美国捕鲸业的兴衰
2020年05月27日 10:19 来源:《世界历史》2019年第4期 作者:张宏宇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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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世纪前,美国捕鲸业的规模独冠全球。本文以美国捕鲸业不同时期的市场需求为框架,梳理美国捕鲸史的兴衰发展历程,分析世界经济体系下美国捕鲸业破坏生态系统的程度及原因。

  城市照明与北美殖民地捕鲸业的肇兴

  与印第安人数百年的原始捕鲸活动不同,北美殖民地不到百年的海岸捕鲸却导致近海区域罕有“鲸”迹。罪魁祸首是欧美国家对于优质照明燃料的巨大需求。近代欧洲城市化进程的加速推动着城市照明的发展。英国作为欧美最早出现城市化的国家之一,对优质照明燃料的需求极其旺盛。1736年,伦敦市政府决定在数年内增加路灯至15,000盏,点燃时间从每年750小时上升到5,000小时。路灯数量和燃油时间的增加加大了照明燃料的使用量。在欧美市场上,与其他燃料相比,鲸油亮度高且无异味,迅速成为当时油灯的主要燃料。鲸油成为当时北美殖民地重要的外贸商品,许多北美殖民地的外贸商人以此为生。

  被纳入跨国贸易的鲸鱼不仅让贸易商获利颇丰,也让捕鲸者赚得盆满钵满。巨大的经济利益促使北美殖民者对近海区域的鲸鱼疯狂捕杀:海岸捕鲸从一港一地沿北美海岸线扩展至多港多地,从被动等待鲸鱼搁浅至主动出海捕杀鲸鱼。最终,近海游弋的捕鲸船再无鲸可捕。

  海岸捕鲸时代的落幕并不代表着北美殖民地捕鲸业的衰亡。1712年成为殖民地捕鲸业的新开端。一名叫作克里斯托弗?赫西的楠塔基特捕鲸手在近海捕鲸时被猛烈的北风吹到大海深处。在这次意外的航行中,他捕杀了一条抹香鲸。赫西的这次经历对未来的捕鲸活动产生了巨大影响。一方面,抹香鲸成为当时主要的捕杀对象。与鲸油相比,抹香鲸油是更加优质的照明燃料,迅速得到了当时社会的认可。另一方面,北美殖民地自此开始深海捕鲸,捕鲸范围很快就扩展到北大西洋南部海域。

  照明市场的繁荣推动了北美殖民地捕鲸业的发展,海岸捕鲸发展至深海捕鲸,捕杀鲸鱼的种类从以露脊鲸和座头鲸为主变为以抹香鲸和露脊鲸为主。捕鲸种类和范围的变化为欧美社会提供了充足且优质的照明燃料,并为捕鲸业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基础。19世纪上半叶,照明亮度更高的煤气成为鲸油和抹香鲸油在照明市场上最大的竞争对手。欧美各国煤气行业的崛起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鲸油和抹香鲸油在照明市场的繁荣,再加上独立战争、1812年战争等局势动荡,美国捕鲸业遭受严重打击。但是美国海疆和平稳定后,捕鲸业迅速复苏,其发展规模远胜于前。

  工业润滑与美国捕鲸业的繁荣

  18世纪末,欧美各国相继开始工业革命,大机器生产消耗大量润滑油。这一时期,促使美国捕鲸业走向繁荣的主要动力是润滑油市场的出现。

  鲸油主要用于润滑火车等大型机器。机械设备数量的大幅增长扩大了对鲸油的需求。1815—1855年,美国捕获并进入本国市场的鲸油总量由42,000加仑增至6,435,000加仑,增长了153倍之多。除了用于国内的工业生产,美国的鲸油和抹香鲸油还服务于国际润滑油市场。1821—1845年,美国鲸油出口总量由5,835,927加仑增长到19,094,734加仑,增加了3.27倍;1820—1850年,美国抹香鲸油出口总量由87,319加仑增至3,036,802加仑,增加了34.78倍。英国是美国鲸油和抹香鲸油的主要市场之一。

  在国内外润滑油市场的刺激下,美国捕鲸商人增加投资,出航更多的捕鲸船,以提升鲸油和抹香鲸油的产量。1815年美国捕鲸船不足20艘,1846年迅速增加到735艘。随着捕鲸船只数量的增多,原有捕鲸区域的鲸鱼存量已经无法满足润滑油市场的旺盛需求,亟须扩大作业的海域。北大西洋的鲸鱼数量大幅减少之后,捕鲸船不得不向南航行,前往赤道附近海域。初步提炼鲸油避免了鲸脂腐坏,这成为远洋捕鲸的必要条件。此后,捕鲸范围不断扩大。18世纪下半叶,圭亚那、巴西等南大西洋捕鲸区域先后得到开发。18世纪末19世纪初,美国捕鲸船陆续抵达印度洋和南太平洋各大海域。1818年至1820年,美国捕鲸船相继开拓了太平洋中部捕鲸区域、夏威夷以及日本附近的捕鲸区域。此时美国拥有了名副其实的远洋捕鲸业,广阔的捕鲸区域为润滑油市场提供了充足的鲸油和抹香鲸油。

  此外,为了提升捕鲸效率、增加单位时间内鲸油和抹香鲸油的捕获量,美国捕鲸业的捕鲸工具也出现了巨大的革新。捕鲸手主要使用鱼叉和长矛两种工具。19世纪40年代末,路易斯?泰伯设计出鱼叉头可旋转的新式鱼叉。曾经做过海员的美国作家克利福德?艾希礼将泰伯切换式鱼叉视作“整个捕鲸史上最重要的发明”。该鱼叉用铆钉将倒钩固定在轮轴上,一旦鲸鱼逃跑,叉头就会旋转成恰当的角度,牢牢地钩住鲸鱼的脂肪。长矛的作用也非常重要。1846年,奥利华?艾伦成功制成了“炸弹矛”。“炸弹矛”酷似拉长版的子弹,头部装有引信和火药。当“炸弹矛”击中鲸鱼后,弹头中的引信会在7至10秒内燃尽,引起爆炸。“炸弹矛”迅速受到了业界欢迎。

  总之,国内外润滑油市场的驱使、捕鲸范围的扩大和捕鲸工具的革新,大幅提升了美国捕鲸业的捕鲸量,鲸油和抹香鲸油充足的供给量促进了美国捕鲸业的繁荣发展。

  时尚消费与美国捕鲸业的盛极而衰

  1847年,美国捕鲸船“优越号”在白令海峡以北的北冰洋海域发现了大量弓头鲸,返航时收获了大量鲸骨和鲸油,被认为是“19世纪捕鲸业的最大发现”。新捕鲸区域的开发大幅提升了鲸骨产量,推动美国捕鲸业走向了巅峰。

  服饰市场对鲸骨需求量最大,这与当时的服饰风格密切相关。早在16世纪,西班牙出现了两种以鲸骨为重要材料的服饰:法勒盖尔裙与巴斯克依奴。通过法勒盖尔裙和巴斯克依奴的搭配,塑造了女性纤细的腰身,细腰自此成为女性性感特征的体现之一。在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和法国王后凯瑟琳?美第奇的带领下,西班牙的服饰风格迅速风靡欧洲其他国家。鲸骨是制作紧身胸衣和撑箍裙的重要材料,对鲸骨的巨大需求抬高了鲸骨价格。但是18世纪末期和19世纪初期,新古典主义成为欧美社会的主流思潮。此时的裙撑只是使用麻纱和粗布,并没有使用鲸骨。而后,沙漏形身材再次受到当时社会的追捧。在“自由、平等、博爱”思想的推动下,浪漫主义蔚然成风。紧身胸衣再次出现于服装市场,撑箍裙则出现了更大的变化,克里诺林裙成为这一时期女性的典型装束。拿破仑三世的妻子欧仁妮?蒙蒂若尤为推崇这种穿衣风格,沙漏形服饰搭配迅速在欧美社会流行开。

  尽管此时欧美各国并不能算作消费社会,但已经具备消费主义的一些特点。此时的时装消费并非因为商品的使用价值而消费,而是以炫耀和奢侈为目的的消费,时装成为自身地位和价值的证明。欧美新贵们渴望提升个人社会地位,疯狂购买时装成为他们实现这种欲望的重要方式之一。此外,媒介为时装的宣传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当时的杂志、报纸中的广告铺天盖地地宣传最新款的服装,甚至乡村中的女性也受到了影响,竞相购买新款的紧身胸衣和克里诺林裙。欧美女性对紧身胸衣和克里诺林裙的追捧,提升了对鲸骨的需求。

  服饰市场的繁荣是美国捕鲸业开拓新的捕鲸区域的直接动力。北冰洋捕鲸区域开发后,美国捕鲸业的捕鲸范围覆盖了全球各大海域,满足了欧美市场对鲸骨、鲸油和抹香鲸油的需求。19世纪50年代后,美国捕鲸业达到了顶峰。

  19世纪60年代,美国捕鲸业急转直下。南北战争是美国捕鲸业衰落的直接原因。首先,美国大量男性公民参加内战导致捕鲸业劳动力减少。其次,捕鲸船被政府购买、征用。北部联邦政府从各捕鲸港口购买和征用捕鲸船,以沉船的方式封锁南部邦联政府的萨凡纳和查尔斯顿两个港口。最后,北方捕鲸船遭受南部邦联海军攻击。

  市场需求的大幅萎缩是导致美国捕鲸业衰败的根本原因。1859年,埃德温?德雷克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发现了第一桶石油。这一改变人类未来的发现,使美国捕鲸业遭受巨大打击。祸不单行,美国捕鲸业相继于1871年和1876年在北冰洋遭遇特大规模海难,许多捕鲸商人破产,其他人则迫于无奈转投其他产业。至1908年,弹簧钢被用于服装生产,服饰市场对鲸骨的需求也大幅下降,成为压垮美国捕鲸业的最后一根稻草。

  余 论

  美国捕鲸业的兴衰反映出欧美国家的经济和社会巨变。在北美殖民地捕鲸业发展的早期,英国占据世界经济体系的主导地位,北美殖民地是英国的边缘地带,依靠贩卖鲸油和抹香鲸油购买英国工业品。19世纪美、法、德等国相继发生工业革命,美国捕鲸业既要向欧洲市场出售鲸鱼商品以换取国内工业发展的资本,又要为本国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提供原材料。出于资本积累的需要,资本主义在全球范围内进行地理扩张,掠夺自然资源和初级产品,对鲸骨、鲸鱼和抹香鲸油的多元化需求大幅增加,美国的捕鲸业因此被纳入世界经济体系。鲸鱼在其中被人类赋予了新的价值。一、鲸鱼具有了工业价值。润滑油是机器运转的必备材料,是工业发展的基础。在石油未被开发使用前,小到零件、纺锤,大到发动机、火车,皆有鲸油和抹香鲸油的身影。从这种意义上来说,鲸鱼是欧美工业革命的基础之一。二、鲸鱼具有了社会价值。一方面,使用鲸油和抹香鲸油作为燃料的路灯为城市安全提供了一定的保障;另一方面,以鲸骨为原材料的时装逐渐符号化,成为欧美贵族和资产阶级满足自我欲望的方式,是他们塑造个人形象、提升社会地位的工具。三、鲸鱼具有了经济价值。捕鲸业是暴利行业,从事捕鲸业能够创造巨大的财富。巅峰时期,捕鲸业成为美国第五大经济产业。归根结底,鲸鱼价值的变化是其商品化的体现。在世界经济体系中,鲸鱼不仅是某一地区捕鲸者的生产材料,而且被纳入市场中,变成为欧美社会带来“光明”、“润滑”和“时尚”的商品。美国捕鲸业的发展历程变成了鲸鱼商品化的过程。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人鲸鱼关系由谋生式捕杀转变为商业化捕杀,捕鲸商人和欧美各国的消费者成了暗影中的屠夫。

  美国长达三个世纪高强度的捕鲸活动对鲸类种群造成了极其严重的破坏。首先,美国捕鲸业涉及的海域广泛。除北冰洋南部海域外,美国在其他三大洋均有捕鲸区域。其次,美国捕鲸业猎捕的鲸类种类繁多。根据文献记载,美国捕杀的鲸类种群主要为抹香鲸、弓头鲸、露脊鲸、座头鲸和灰鲸。最后,美国捕鲸业捕杀的鲸鱼数量庞大。根据海洋生物学家的估算,在18世纪和19世纪约有331,000条抹香鲸和180,000条须鲸亚目鲸鱼遭到无情杀戮。鲸鱼的繁殖率较低,在长期高强度的捕杀活动下,美国捕鲸业早已超过最大可持续渔获量,鲸鱼存量很难复苏。许多捕鲸区域出现了鲸鱼短缺的问题,打破了原有的海洋生态平衡,造成了全球范围的生态问题。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世界历史》2019年第4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崔蕊满/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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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张宏宇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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