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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袤帝国之中最谦卑的新娘 战后英国节约体制下的一场皇家婚礼
2019年11月22日 10:02 来源:文汇报 作者:潘玮琳 字号

内容摘要:那场婚礼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英国的第一场皇家婚礼,也是一个意义不凡的全球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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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7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结束两年,英国社会仍然在灭顶的战争债务和重建中挣扎,战时节约政策迟迟无法结束,给所有人的生活蒙上了一层阴影。这一年又是英国的多事之秋,时局暗潮汹涌。伊莉莎白公主的婚礼不得不低调简朴,一切用度反复斟酌。

  今年11月20日是英国伊丽莎白女王与菲利普亲王结婚72周年纪念。72年前的那场婚礼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英国的第一场皇家婚礼,也是一个意义不凡的全球性事件。

  彼时还是公主的伊丽莎白与菲利普相识于1934年,两人在1947年7月9日正式宣布订婚,英王乔治五世决定在4个月后的11月20日即为他们在伦敦西敏寺举行婚礼。在1947年初,英国报纸透露两人间可能订婚的消息时,一些人对未来驸马的身份尚难以接受。虽然菲利普·蒙巴顿(Phillip Mountbatten)原本的头衔是希腊和丹麦王子,但他是地道的丹麦人,没有任何希腊血统,也不会说希腊语。当然,欧洲的王室也都是沾亲带故,他也是伊丽莎白公主的表哥。不少英国人,特别是参加过二战的男性英国公民还嫌弃他血缘关系上太近,而政治身份上“太外国”。更何况,英国对1946年爆发的希腊内战的干涉,并非刚刚迎来战后和平者乐见,难免使一些人恨屋及乌。面对英国公众舆论的压力,菲利普首先放弃了自己原本的皇室头衔,于是他的身份就变成战时英国皇家海军上尉和战后的一介平民,直到大婚前夕,英国国王乔治五世一口气给他加封了格林威治男爵、梅里奥尼伯爵和爱丁堡公爵三个贵族头衔。尽管他的身份又抬高了,但是英国报纸不忘刻薄地表示,他在英国可没有什么产业,婚礼的花费应该如何是好?

  不仅准驸马看起来囊中羞涩,整个大英帝国的经济状况也十分堪忧。1947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结束两年,英国社会仍然在灭顶的战争债务和重建中挣扎,战时节约政策迟迟无法结束,给所有人的生活蒙上了一层阴影。所谓的战时节约政策,即1940年1月起由专门成立的食品部(Ministry of Food)和 贸 易 委 员 会(Board of Trade)分别负责英国本土的补给配给和消费调控。英国本土被划分为19个区,并设立了1400个地方食品控制委员会,负责实物和票证的发放,目的在于防止因囤积居奇和哄抬物价而出现的极度物资短缺,并通过抑制消费的方式,将社会资源集中到战争支援方面。到1947年,英国人民已经过了近7年的节衣缩食的日子,但是从我们的后见之明来看,此时距离面包、土豆、牛奶等基本食品的敞开供应还有一两年时间,而配给制的完全废除要到1955年(InaZweiniger-Bargielowska,Austerity in Britain:Rationing,Controls,and Consumption,1939—1955,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pp.25—31)。

  不过也正因如此,公主大婚宛如射进战后灰暗世界的一束亮光,更多人(尤其是女性)受到公主在订婚时洋溢着的幸福笑容的感染,乐于为两个自由恋爱的青年人修成正果而大肆庆祝一番。7月下旬《伦敦每日快报》(London Daily Express)的读者调查显示,7个人中有6个赞成一个公开盛大的婚礼,正如一位读者所说,“生活实在太单调了,不应错失这个娱乐的契机”。在公众舆论的积极基调下,枢密院会议也最终决定了,婚礼将在西敏寺隆重举行,且仪式不会受制于政府的节约政策。有关婚礼筹备的细节很快演变为一场跨国参与的公共舆论狂欢。

  特别是在大西洋对岸的美国,人们对伊丽莎白公主的婚礼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兴趣。美国的一家婚庆公司甚至给白金汉宫邮寄了一本小册子,里面的内容包括了“家庭建设小提示”“你的预算”“家务时间表”“如何做一个太太”。《基督教科学箴言报》对此评价道,一些美国人是把英国公主大婚当自己的事务操办呢。《德布雷特英国贵族年鉴》的编辑韩金森(Cyril F.J.Hankinson)为此提供了充分的理由:“伊丽莎白公主是第一个具有美国血统的英国公主。她的母亲是早期弗吉尼亚殖民者的后代。根据她的家谱显示,她还是乔治·华盛顿的近亲,与李将军(Robert E.Lee)也沾 亲 带 故。”[“Austerity to Bow Out at Elizabeth's Wedding”,The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1908-Current file);Jul 24,1947,p.7]

  作为百余年来大英帝国的首场王位继承人的婚礼,伊丽莎白公主的婚礼注定将载入史册,并在全世界以各种语言被人们转述,婚礼筹备的诸种细节成为国内外媒体上的超级话题,似乎也是顺理成章之事。然而,舆论亢奋的更深层背景,在于婚礼举行的时机——1947年正是大英帝国的多事之秋。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军费开支彻底削弱了英帝国的经济基础,来自美国的援助成为英国最终获胜的关键条件。但是胜利的代价极其高昂。弗格森形容英国与美国的战时联盟好比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拥抱,但确实情非得已。没有美国的资金,英国势必溃不成军。美国通过战时《租借法案》体系向英国赊卖了价值260亿美元的武器,占其战时武器总量的十分之一,此外,英国还向帝国体系内的自治领和殖民地筹借了差不多等额的经费[尼尔·弗格森(N iall Ferguson):《帝国》,中信出版社,第300—301页]。在1945年《租借法案》到期后,英国不得不再次向美国贷款37.5亿美元,这次贷款的期限为50年,但后来英国直到2006年12月31日才全部还清。为了得到贷款,英国不仅接受了美国在英国制造品出口方面的苛刻限制,还在1944年布雷顿森林会议上被迫接受美国主导的新型国际货币秩序,根据协议,英国实行的战时固定汇率政策在1947年8月15日取消,随后英镑对美元急剧贬值,虽然这场金融危机很快以再次回到战时固定汇率的方式得到平息,但英国本土经济已经到了破产边缘,到1949年,英镑对美元贬值30%,此后再也没有回升。

  战后英国的首任首相艾德礼(Clement Attlee)清醒地认识到,二战以来远程战斗机和原子弹的发明意味着英国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守卫一个覆盖全球四分之一陆地、统治全球四分之一人口的“日不落”帝国,他在1946年3月发表讲话称:“现在有必要将英伦诸岛视为以美洲为中心的战略框架向东延伸的部分,而不是将其视为向东觊觎地中海和东方的一个国家。”(《帝国》,第305页)从帝国向国际大国的“体面撤退”的第一步是妥善解决印度独立的问题。1946年到1947年,攸关英帝国转型的首要大事是英国殖民政府撤出印度后的治理问题,最终伦敦在1947年8月制定了《印巴分治方案》,授予印度和巴基斯坦英联邦内自治领的地位,并由新任印度总督路易斯·蒙巴顿(菲利普·蒙巴顿的舅舅)协调落实方案。但没有预料到的是,10月,印巴之间围绕克什米尔土邦归属问题爆发争端,使帝国“体面撤退”的第一步就陷入僵局。

  在如此暗潮汹涌的时局之中,难怪伦敦的《不列颠尼亚和伊芙》(Britannia and Eve)杂志评论,伊丽莎白公主将是“在自己广袤帝国之中最谦卑的新娘”。至少与她的高祖母维多利亚女王的婚礼相比,她的婚礼不得不低调简朴,一切用度反复斟 酌[“Planning A royal wedding”(1947).Britannia and Eve,35(5),34—35]。如此看来,美国人对公主婚礼异乎寻常的热情倒透出一股浓浓的讽刺意味来。

  有关婚礼的预算和排场问题很快聚焦到了公主的嫁衣上。对于所有新娘来说,一场完美的婚礼始于一件完美的婚纱。8月中旬,白金汉宫宣布,考虑到眼下英国的条件,婚纱将是公主嫁妆里唯一新添置的东西。但是公主想要一件完美的婚纱并非易事。这倒不是钱的问题,公主每个月有2000英镑的补贴,问题是布料短缺,衣服、鞋袜都在战后英国配给制的范围之内。无论是平民还是皇室成员,都无法避免战后物质匮乏的约束。难怪美国报纸要挖苦她因为自己国家的麻烦而成了“可怜的小富婆”。在1947年的整个盛夏,英国国内舆论关注的焦点是公主的布票问题怎么办?这个问题令许多家庭主妇和恨嫁少女感同身受。一个接受采访的英国中年妇女可怜她道:“我可以理解皇室的出发点,他们想让公主和其他人一样,但是这对她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就好像因为她是皇位继承人就得接受这种惩罚一样。”还有一位未婚女性则表示,这种情况简直“令人发指”,她扬言自己结婚的时候一定要有体面的嫁妆行头,自己的父母一定会拿出自己的布票补贴,国王王后难道就不可以?(“Wedding Dress Is Only Thing New In Princess's Trousseau,”The Baltimore Sun,Aug19,p.7)诚如 大卫·基纳斯顿(David Kynaston)在关于战后英国日常生活史的“新耶路撒冷三部曲”中揭示的(下转14版)

  (上接13版)那样,二战胜利快三年了,战时共苦的号召力已经荡然无存,越来越多的人,特别是家庭主妇对仍然存在的配给制心生忿懑。尽管战后的工党政府竭力主张经济困难和物资匮乏并非政府所能一力扭转,节约政策反而是保障公正分配的唯一良方,但在普通人眼里成为了一种对战争胜利者的“惩罚”,坚持强硬的节约政策路线最终使工党在1955年的大选中败给以“给予人民经济自由”为竞选口号的保守党(Ina Zweiniger-Bargielowska,pp.226—255)。或 许因为英国女性将自己对严酷日常生活的不满和无奈移情于公主,全国上下很快掀起了一阵“我给公主寄布票”的热潮。有数百人省下自己手头的布票寄往白金汉宫,但都被退回了,因为转赠票证是违法的。最终,主管配给的贸易委员会登报声明将会为公主特别发放200张布票,并为男女傧相提供适量额外布票——这会是一场“盛装的 婚 礼”(full-dress wedding)。对于这样的结果,反对优待皇室者呲之以鼻,皇家摆起排场来那还得了,要知道公主的母亲伊丽莎白王后在1923年的“极其简朴”的婚礼礼服都要装满好几个衣柜。而更切近的欧洲皇族例子是1947年上半年蒙特罗公爵夫人的婚礼,光是婚纱就花费12500英镑,珠宝价值25万英镑,而她的嫁妆里有37件礼服和11件皮大衣(Pat Paterson,“QuietWedding?:A Princess Gets Married,”Times Pictorial,Nov 22,1947,p.5)。

  由于节约政策下的微妙社会氛围,婚纱设计师的挑选只能暗中进行。伦敦的顶尖服装设计师们在7月末的秋冬季秀场上无不瞄准公主的婚纱定制需求,展开不动声色的竞争。伦敦的头号女设计师比安卡·莫斯 卡(Bianca Mosca)设 计 了 一款题为“充满希望”的婚纱,并开创性地使用尼龙而非真丝来制作头纱。她的设计也小心翼翼地遵循了战后英国设计师协会规定的日间礼服裙长不超过47厘米、晚宴礼服裙长不超过脚踝的 规定(GeraldineHill,“Nylon Wedding Gown Entered To Lure Princess Elizabeth,”TheWashington Post,July 31,1947,p.5B)。来 自 巴黎的设计师昂格丽·德朗吉(Angele Delanghe)则致敬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风格,推出了一款白色缎面紧身裙,头纱缩短到1.8米,还可以改制成茶歇礼服裙 (Geraldine Hill,“Princess Elizabeth’s Wedding Prompts Elizabethan Wardrobe,”The Washington Post,July 30,1947,p.5B)。此时,伦敦设计界在卯足力气较劲的是法国时装品牌迪奥最新一季的女性化“新风尚”(New Look)。当英国设计师还在小心翼翼地节省布料时,迪奥却开始不惜工本地用廓形剪裁和加长裙摆重塑优雅女性形象的定义。迪奥的“新风尚”迅速席卷战后西方世界,以至于伦敦报纸不得不发文提醒英国女性,要把公民身份放在消费者身份之前,绝不能被巴黎加长裙摆的不负责任的行为带歪了。等到9月末,伊丽莎白公主结束在苏格兰的修养回到伦敦首试婚纱,报纸上还特别写明,这是自长裙流行以来公主的第一次公开亮相,而她选择了一条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的套装裙。“通过避免穿长裙,她在伦敦与巴黎、纽约时装界的‘战争’中选择与本国人站在一起。伦敦创意设计师工会上周宣布,英国将坚决抵制长裙,因为长裙太费布料了。”(“Short Skirt Suit Chosen By Princess,”The Hartford Daily Courant,September 30,1947,p.3)

  直到此时,最终中选的设计师名字才揭晓,原来是女王母亲伊丽莎白王后的御用定制时装设计师诺曼·哈特奈尔爵士(Norman Hartnell)。哈特奈尔对媒体表示,自己在8月中旬获悉自己将为公主量身定制嫁衣,但距离婚礼举行的时间仅剩下3个月。婚纱面料长20码(约等于18米),但是成本约合80英镑,会是一条“节约的礼服裙”(austerity dress)。从这时起到大婚前的2个月内,大西洋两岸的媒体不停打探礼服设计的细节,但设计师本人和皇室方面三缄其口,直到大婚前一周才允许记者先睹为快,同时现场严禁拍照,要求记者将婚纱细节留待11月20日仪式举行后才能揭晓。

  当婚纱最终展现在大众眼前时,人们才发现这是一件多么奢华的艺术品。整件婚纱采用象牙丝绸材质,有长达4.5米的头纱,用水晶和10000颗米粒珍珠手工刺绣出约克玫瑰与谷穗的图案。设计师声称自己受到文艺复兴绘画大师波提切利的《春》的启发,整件婚纱意在表现英国战后浴火重生的生机[“The Royal Marriage:Botticelli Inspired Princess Elizabeth's Wedding Dress”(1947).The Sphere,191(2494),237]。哈 特 奈 尔 确 实设计出了一件旷世杰作,身穿婚纱的伊丽莎白公主用自己真挚明媚的笑容感染了全世界,媒体争相报道婚纱的华美,哪里还有人记得去批评婚纱的长度和用料超标?不过也有细心的记者不忘促狭地指出,皇室的其他女性成员也穿起了曳地长裙,势不可挡的“新风尚”席卷了皇家婚礼现场[“RoyaltyWill Wear‘New Look’GownsatElizabeth's Wedding,”Daily Boston Globe(1928—1960);Nov12,1947,p.2]。

  成就这件完美婚纱的不仅是媒体追捧的皇室御用设计师,还有更多在幕后默默无闻付出的人。350名妇女花费7周时间日夜赶工才在婚礼前完成了婚纱制作。哈特奈尔工作室的首席缝纫师穆修(Lucie Moussu)小姐甚至因加班过度而 猝 死[“Princess'Wedding to Roll Up Dollar Profit for the British,”Chicago Daily Tribune(1923—1963);Nov5,1947,p.1]。直到2018年加拿大作家詹妮弗·罗布森(Jennifer Robson)以参与婚纱制作的绣娘为主角写成一部畅销小说,才将婚纱制作的艰辛过程展现在世人眼前。其中最令人动容的细节是婚纱完工在即,工作室负责人将所有人召集起来,350人一人一针,接力将最后的缝合完成,所有人的眼中沁出了喜悦与骄傲的泪水(Jennifer Robson,The Gown:A Novel of the Royal Wedding,Harper Collins,2018)。

  与婚纱同样具有象征意味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贺礼。按照传统,伊丽莎白公主依然接受大英帝国广阔疆域内子民和外国人士寄送的贺礼,各种带有地域特色的礼物是帝国广阔丰饶和尊贵地位的象征。比如,1897年维多利亚女王(伊丽莎白的高祖母)登基60周年之际,就收获了一颗全世界体积最大的白钻。这颗后来被命名为“维多利亚之光”的钻石,原产自英国殖民下的南非。当时的大英帝国正值鼎盛之时,她的睥睨一切的自信,最完美地体现在“帝国建设的模范”、南非矿业大亨西塞尔·罗德 兹(Cecil Rhodes)的 一 句 名言中:“我行走在天地之间,当我向下看时,我说‘这片土地当成为英国的’;当我向上看时,我说‘英国当统治这片土地’。”但半个世纪后的英国已完全没有了这样的口气。给伊丽莎白公主的大婚贺礼,皇亲国戚当然都送了古董家具和瓷器,甚至是珠宝,不过也都是美其名曰“家传”的二手货。而公主从公众那里得到的礼物,和所有战后困难时期的新娘一样是“实用”而非“豪华”的礼物,带着不言而喻的帮衬意味。澳大利亚女童协会给她邮寄了制作婚礼蛋糕需要的黄油、杏仁和鸡蛋;拉丁美洲的巴巴多斯寄来了糖浆;西印度群岛的特立尼达寄来了蔗糖。诺丁汉商会赠送了18双尼龙袜和真丝袜,这在针织品极度短缺的战后英国足以令每个女孩两眼冒光。来自其他工商界代表的贺礼还包括针织内衣、头巾、桌布,以及各种棉质、人造丝和真丝蕾丝。一位敬佩(或者说同情)公主“在英国布料配给情况下的无私表现”的美国妇女给她寄去了一条丝绸 晚 礼 服[“Planning A royal wedding”;W rites,J.(1947).HER SOCIAL JOURNAL:PALACE PREPARATIONS AND WEDDING PRESENTS.The Tatler and Bystander;186(2449),232-233;“Short Skirt Suit Chosen By Princess,”The Hartford Daily Courant,September 30,1947,p.3]。

  美国制造业显然也嗅到了礼物中蕴藏的商机,不少厂商提出愿意赠送全套嫁妆给公主(Mary Van Rensselaer Thayer,“Elizabeth Prefers Food as Wedding Gift,”TheWashington Post,Oct15,1947,p.B5)。但是一个英国公主兼王位继承人接受美国制造业的馈赠,无异于让英国本土制造业在国际舞台上颜面无光。很快英国驻华盛顿大使馆转达了公主本人的来电,表示只接受美国人为英国困难家庭提供食品援助作为她的大婚贺礼。于是9月下旬在纽约华尔道夫酒店,“伊丽莎白公主大婚贺礼委员会”成立,该委员会计划筹集5万个价值50万美元的食品礼包,通过1945年成立的“美国援助欧洲合作组织”(Cooperative for American Remittances to Europe,Inc,简称CARE)采购和运送。包裹的寄送不限于婚礼进行时,但将在包装上表明是公主大婚礼包。每个礼包重约10公斤,涵盖一个英国四口之家一月所需紧缺食品,食品清单上罗列了4种罐头肉类、黄油、起酥油、糖、奶粉、鸡蛋粉、果汁、葡萄干、巧克力、茶叶、肥皂和酵母。这次礼包行动的不同之处在于,CARE的常规援助是让捐赠者将包裹寄给自己认识的人,而这些婚礼礼包则将由公主指定的英国社工派发[“Elizabeth to Get Food for Needy as Wedding Gift,”New York Herald Tribune(1926—1962);Sep 24,1947,p.3]。即便英国公主只是代表英国困难家庭接受美国的食品援助,仍然让美国人在国际舞台上狠狠秀了一把肌肉。当欧洲舆论普遍质疑美国正在酝酿的战后欧洲振兴计划(马歇尔计划)究竟是为了帮助欧洲还是确保自己的出口市场时,美国记者在“美国有多强?”系列文章中不无傲慢地反问,美国人不已经忙着到处给人送援助吗?哪有空再去考虑什么马歇尔计划!(John O.Reilly,“How Strong Is America:Americans Found Too Busy With Own Active Lives To Think Much About the Marshall Plan,”New York Herald Tribune,Sep 24,1947,p.3)

  战时英国首相丘吉尔赠送给皇室新人的礼物是自己的著作《世界危机》(The World Crisis),这究竟是祝福还是讽刺,其中的意味酸涩难辨。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场战后英国皇家婚礼绝对不是欢庆帝国荣耀的时刻,充其量仅仅是一场旨在提振英国经济和国民信心的公关活动。公主的婚礼确实为英国人带来了赚取美元的大好机会。美国《洛杉矶时报》毫不客气地把这场皇家婚礼称为“看 不 见 的 出 口”(“Wedding of Elizabeth Called'Invisible Export'by Briton,”Los Angeles Times,Nov 29,1947,p.6),婚礼吸引了更多的游客,而游客在婚礼周期间花费的每一美元都是零运费的海外销售。婚礼周伦敦酒店房间和美英之间大西洋邮轮的舱位,早在婚礼前几个月就销售一空。高档酒店一周的住宿费用为420美元,婚礼游行沿途酒店的窗口席位高达每位100到160美元,足足涨了十倍有余。对此,英国方面也早早做好准备,英国旅游协会主席约翰·布 里 奇 斯(John Bridges)特 地在婚礼季到来前赴美宣传。美国人最大的顾虑是英国尚在实行食品配给,担心吃不好也无物可购,但布里奇斯向他们保证,英国政府已经预估了游客的食品供给量并进行了妥善安排。从事后的统计来看,婚礼季给英国带来了35万游客,其中7万是美国人;游客对英国4800万人口的口粮‘冲击’只是0.003%,但却带来了两千万英镑(约合493.8万美元)的收入。此外,据美国报纸报道,公主的礼服还将进行世界巡回展览,宣传英国服装工业,以期提振英国的“美元出口”。

  11月20日,万众期待的伊丽莎白公主大婚典礼如期举行,英国广播公司向全球2亿人进行了现场直播。英国媒体含蓄地评论道:“在圣詹姆斯宫的历史上,晨礼服或普通套装第一次成为出席皇家婚礼的正确着装。……伦敦全国工会理事会严正声明:‘绝不能让一块砖、一袋水泥或一个工时浪费在皇家婚礼仪式的布置上’……尽管有节约政策在前,场面仍不失盛大可观之处。”伊丽莎白公主的婚礼仍然是一场完满婚礼,它是战后大英帝国中心灰暗地平线上的一道曙光,寄托了众多饱受战争之苦的人对美好未来的向往;它也是“日不落”帝国最后的一丝余晖,明天的太阳将照常升起,但阳光扫到之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新世界。(作者为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中国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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