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安溪产铁观音,谁都知道,安溪为什么产铁观音,铁观音为什么叫铁观音,可能就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了。啥啥都不知道,你在谈论茶时,你谈论的是什么呢?
关键词:谈论;铁观音;故事;安溪;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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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很多年茶,喝了很多种茶,但凡茶入了口,基本上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便以为自己懂茶,逢人恭维我也就默认,好像真就是个知茶善饮、饱学多情之士了。前些时去福建安溪,才发现自己的脸皮有点厚,就算只对着铁观音这一种茶,我要补的课也有一箩筐。安溪产铁观音,谁都知道,安溪为什么产铁观音,铁观音为什么叫铁观音,可能就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了。我就不知道。问题在于,作为一个每天都离不了茶的人,我从来没想过要去知道;我也从来没意识到“没想过要去知道”这本身就是个问题。啥啥都不知道,你在谈论茶时,你谈论的是什么呢?
到安溪看茶博会,绕了几圈绕累了,在路边拦了辆顺风车。碰巧开车的是家茶店的老板,就聊起茶来。老板说,要弄明白安溪的茶,得找大拿。头一回到安溪,路还没来及摸清楚,哪知道谁是大拿。老板就调转车头,带我们去了一个大院子。院主人是铁观音的传人魏月德先生。
据传,铁观音的发明者即魏月德的祖上魏荫,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生,清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卒,一生事茶,十八岁时于茶的种植、采摘和制作上就已达相当的水平。清雍正元年(1723年)春,南海观音腾云驾雾来到他梦中,命他次日去打石坑寻一株她赐的名茶,将其传播光大,造福苍生。魏荫醒来,照仙人的指示赶赴打石坑,果然在深潭的石崖上找到一株奇异的茶树。他把该茶树移至自家天井的旧铁锅里,精心照管,用传统的压条方法,繁育出三棵小苗。三年之后,采摘数片叶子制茶,敬了观音佛祖后,邀乡亲族人共饮,新茶冲泡后兰花香气清高。该茶既为观音所赐,又是植于铁鼎,且外形沉重如铁,于是取名“铁观音”。
这么一说,我立马觉得坐在大厅里喝的铁观音不一样,茶叶的形状,茶汤的色泽,热气的缥缈氤氲,一一有了来历,入口之后的回甘也变得格外丰厚绵长,有了历史的纵深感。喝茶如怀旧,真真是说来话长了。这在过去喝铁观音时是不曾有的。过去喝茶局限在“喝”和“茶”上:看不见一片片舒展的叶子的来龙去脉,看不见它们从康熙以降浩浩荡荡的前生今世。
魏月德是魏荫九世孙,带我们参观了“魏荫铁观音茶史馆”,讲解祖先时表情的丰富与自豪自不待言。原因简单,祖先有故事,铁观音有故事———说不完的家常事。有故事很重要。故事不仅仅是传奇,不仅仅是奇谈怪论,故事说到底是文化,是茶喝完了、故事讲完了之后,是茶的清气与香甜消失了之后,我们内心里久久不去的回甘。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所有的茶终究都会被喝尽,当茶不在手边时,茶文化在,那茶就永远在。
尽管铁观音鼎鼎大名,安溪人还是在为铁观音之光大和行销焦虑,酒香也怕巷子深。吆喝当然是必要的,但吆喝可以有多种,肯定有最体面、最好看、最省心省力、最事半功倍四两拨千斤的吆喝方法。孔夫子说:“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茶之“文”,固然在它的色香味,也在它的故事与文化;而文化之“文”,在故事。茶之道也。
去过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的花神咖啡馆。完全是慕名前往,喝了咖啡,吃了甜点。实话实说,并未感觉到比对面的咖啡馆高出多少,但价钱上去了,不过我还是心甘情愿地打开钱夹,奔着海明威坐过的位子,一屁股坐下去。坐下去就觉得花多少冤枉钱都值了。这家门面陈旧、昏暗古老的咖啡馆创立于1720年,是威尼斯甚至整个意大利最早的咖啡馆之一,这地方曾经来过歌德、拜伦、卢梭、狄更斯、海明威,你坐下去,仿佛坐到了历史的某个环节上,仿佛坐在了某条气冲斗牛的文脉上。还真不是自恋,轮不着。你无法不感觉到漫长的历史与浩大的气场,你很清楚,你和大师们在一起。那么好吧,来一杯咖啡。再来一杯酒。再来一杯。
圣彼得堡涅瓦大街上,莫伊卡运河旁边,有个两层的文学咖啡馆,相信喜欢朝圣的文学爱好者都已经去过。一楼靠窗的座位上,安放着普希金的蜡像:普希金拿着鹅毛笔,坐在桌前若有所思,旁边放着他的黑色大礼帽。一百七十多年前,普希金就在这里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喝了杯咖啡,走进了天寒地冻的俄罗斯雪野,在决斗中受伤,英年早逝。我要了一杯咖啡坐在普希金旁边喝。一杯咖啡的工夫,六七个人相继与他合影,合影前或合影后,他们也顺手点了咖啡。和我一样,他们只为在普希金身边坐一会儿。
我要说的当然不是花神咖啡馆和普希金文学咖啡馆,我要说的是咖啡。这两家馆子肯定不会四处张贴小广告,见人就说我们的咖啡如何如何好,不需要;我只需要告诉你他、她、他们曾经来过,他、她和他们还会继续来,够了。你知道他、她和他们,你就会知道花神咖啡馆和普希金文学咖啡馆;我们的咖啡甚至都不需要有自己的故事,他们有的是故事,他们的故事就是我们的故事。
其实我们的老祖宗明白得很,所谓酒文化,哪一种叫得响的酒瓶子后面不是跟着一大串故事?曹操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杜牧说: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不管杜牧的杏花村在山西汾阳还是安徽贵池,杏花村酒的名声是出来了。红军长征时遇上了贵州茅台;吕洞宾骑着白山羊带着仙禾穗赴八仙南海之约,路过洋河镇,酒喝多了,羊也醉倒了,仙禾穗也忘了,于是有了“洋河大曲”的美名。你喝的哪里是酒,分明是故事和文化。酒如此,咖啡如此,茶也如此。
再说这铁观音。我把魏荫版铁观音的故事说给朋友听,懂行的回道,此“魏说”也,还有一个“王说”。安溪人王士让,清乾隆元年(1736年)奉调入京,随带家乡南岩乌龙茶馈赠给侍郎方苞,方苞品尝后觉得不错,就转进了内廷。乾隆喝了也觉得好,召见王士让问明所以。因该茶色泽乌润,形似观音脸重如铁,乾隆忍不住赐其名为“铁观音”。此“王说”也。
可惜事情过去了一两百年,铁观音之由来怕是难以定论了。不过各执一端也好,铁观音的故事又多了一条脉略,任你说得多高多长多远,说的还是这同一种茶。好茶不厌故事多,好茶必然故事多,要不我们茶喝完了以后,该回甘点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