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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茅盾文学奖
2016年01月26日 11:01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李国文 字号

内容摘要:1982年,北京人民大会堂,首届茅盾文学奖授奖大会会场。至此,沉寂22年以后初试身手的这部作品,能得到那时的读者青睐,那时的文坛认可,时年五十出头、六十不到的我,也就相当知足了。

关键词:茅盾文学奖;国文;作品;文学;月食

作者简介:

  李国文画像 丁聪 绘

  1982年,北京人民大会堂,首届茅盾文学奖授奖大会会场。

  首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领奖,从左至右为古华、李国文、莫应丰、姚雪垠、魏巍、周克芹。

  《冬天里的春天》(第一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小说以革命干部于而龙重返故 乡石湖的三天两夜经历,回溯、对照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后17年到“文革”和粉碎“四人帮”长达40年的斗争生活,表现了“春天在人民心里” 的主题。主人公于而龙抗日时期是石湖游击队的队长,新中国成立后是某大型军工动力厂厂长兼党委书记,他重返故乡是要为他的亡妻、游击队指导员芦花40年前 不明的死因解谜,找出打黑枪的凶手。于而龙和芦花当年都是石湖贫苦的渔民,为了还高门楼王家的债,于而龙喝了药酒到冰湖中捉鲤鱼险些丧命。他们在党的指引 下毅然举起了革命的火把,与高门楼王家斗,与日寇、湖匪斗,出生入死战斗不息。于而龙后来又作为骑兵团长,驰骋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作为第一批创业者,在沼 泽地里建起了大工厂。可是他的结发妻子早在40年前就不幸牺牲。芦花有着异常坚定和敏感的阶级感情,她与高门楼王家有着不共戴天的阶级仇恨。她像一尊威严 的战神,把王家老大的头颅掷在老二王纬宇的面前。王纬宇则是混进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几十年来一直隐藏在于而龙身边捣乱,表面上却假装“革命”,刨掉 自己父亲的坟墓,用血写入党申请书,开口闭口是“阶级斗争”,又利用游击队的求胜心理作出错误决定,险些使全队覆灭。在工厂又搞什么“红角”,凡事“左” 三分,最后他刽子手的面目终于被揭露了。小说时序颠倒,历史和现实穿插,情节扑朔迷离,更增加了它的艺术魅力。

  李国文,1930年出生于上海。念过戏剧学校当过文工团员,去过朝鲜战场,做过文艺编辑;1957年因 写小说《改选》,被划过“右派”。1979年又写小说《月食》,重新回到文坛,此后出版过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花园街五号》《危楼记事》和中短篇小 说集《第一杯苦酒》《没意思的故事》《电梯谋杀案》《涅槃》《洁白的世界》,作品获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并著有《骂人的艺术》《苦瓜苦瓜》 《寻找快乐》,《说三道四》《淡之美》《十字路口》《红楼非梦》以及《重新评点〈三国演义〉》《莎士比亚传》等书。曾任《小说选刊》主编,现为中国作家协 会专业作家。

  一

  听说《中华读书报》记者舒晋瑜有一部关于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的访谈录,即将问世,这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

  从20世纪80年代初,准确地说,是1981年3月24日,茅盾先生致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的信开始,直到21世纪的今天,若要谈起三十多年 来的中国文学,必然涉及长篇小说,必然绕不开自1982年首届起、至今九届的近50部茅奖作品,这些长篇小说(包括那些遗珠之憾的未能获奖的作品),实际 上可以看作新时期文学30年的缩影。她的这部研究茅奖的专著,等于打开当代中国文学之门,使我们得以登堂入室,品评赏鉴,起到尝鼎一脔、窥斑知豹的作用, 所以,值得期待。

  平心而论,这些获奖作品,并非统统都是实至名归、足以传世的上品佳构,用平庸之作与精粹之作并存、泛泛之作和优秀之作同在来概括的话,大概 接近于准确。因此,对参差不齐、难以尽美的现象,也不必求全责备。中外古今、历朝历代,凡文学作者的结群,凡文学作品的组合,薰莸同器,良莠不齐,是可以 忽略不计的常规现象,一点也用不着奇怪。我的获奖作品《冬天里的春天》,自然属于平庸和泛泛之作中的一部,而且可以预料,随着时代的发展,文学的演化,作 家和评论家的成熟,特别是读者的长进,估计对我这部作品,无论公开评价,还是背后议论,当会每况愈下,也是情理中事,可我并不因此恧颜。任何时代,任何社 会,大作家写大作品,不大的作家写不大的作品,各得其所,各展所长,并行不悖地瓜分文学市场,只不过大作品存活的时间,要比不大的作品存活的时间长久一 些,但茅奖作品中的“长久”,距离真正的不朽,恐怕还有相当遥远的路程。

  我写作,从不追求长久,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写作,尤其写长篇小说,是个力气活,犹如举重,超过自身能力极限,1公斤,或0.5公斤的 突破,也往往是徒劳无功的挑战。所以,我知道我吃几碗干饭,我也深知自己的文字,不过尔尔,因此,我写作更在意当时效果,作品问世,三头两月,一年半载, 有人赞,有人弹,有人高兴,有人跳脚,我就足够足够了。晋瑜向我提了一个问题:“您会回头去看自己的旧作吗?”第一我不那么自恋,第二除了编书和校对的必 须外,我认为有读旧作的工夫,还不如写新作。所以,《冬天里的春天》出版以后,偶尔翻翻,有;从头到尾地再读一遍,没有。三十年过去,这部作品中人物、故 事、情节,已经逐渐淡化,记忆模糊,也只好无可奈何了。我记得有一年和意大利作家莫拉维亚对话,问起他笔下曾经写过的几篇有关中国风物的作品,因何而来? 他的回答干净利落:一、我老了;二、我写得太多太多;三、我忘了。那时的莫拉维亚也就七十出头、八十不到的样子,现在的我比那时的他,年纪要更大些,但他 最后“我忘了”的答复很精辟,被人遗忘,或者,被自己遗忘,也是绝大多数作家和绝大多数作品的最好下场。因此,对于某些前辈,某些同辈,也许太过自恋的缘 故,忙不迭盖个文学小庙把自己供起来,也只有掩口葫芦而笑了。

  不过,关于我得茅奖的这部《冬天里的春天》,旧话重提,还真是五味杂陈,颇多衷曲。多年来,偶尔在文章中像祥林嫂似地唠叨几句“没想到春天 也有狼”之类的话,为人诟病,遂尽量少谈自己。其实,狼除了不吃死孩子之外,无论春夏秋冬,都张着吃人的嘴,说又何益?这次,晋瑜要写这部关于茅奖的书, 找到我,要我为她的这部著作,提供一点现场感,当然是责无旁贷的了。因为一,我得过奖,属于在劫难逃;因为二,我得的还是首届奖,更是难以推脱;因为三, 这是最重要的,与我同届获奖的其他五位同仁,死的死,亡的亡,她能找得到的当事人,也就只有我。既然无法拒绝,也就只好扯下脸皮,不谈春天的狼,而谈秋天 的收获。大言不惭,幸勿见笑。

  我从网上查到,首届茅盾文学奖的颁奖,为1982年12月5日。仪式是在人民大会堂的小礼堂举行的,那天天气不错,晴朗无霾,但遗憾的是, 那时我所属单位为中国铁路文工团,与首都文学界少有来往,偶尔碰到一起,寒暄几句,姓氏、名声、面孔、职务,常常吻合不到一起。所以,那天坐在主席台上的 诸公,究竟有几位,又是哪几位,失敬得很,真是记不起来。而主持者谁,讲话者谁,授奖者谁,我是从哪一位前辈手中接受这项荣誉,实在有点对不起晋瑜,三十 年后的我,对于这次盛会,在记忆中已成空白。因为要写这篇文章,我也努力在网上搜索,能够找到的,仅有一张照片,站在左边的那个高个子,就是本人。我很讶 异那时的我,一副木然的表情。后来才悟出来,大抵旱得太久的庄稼,即使等到迟来的风调雨顺,成活也许不是问题,但精气神的振作,肯定是要大打折扣的了。命 也运也,夫复何言?

  二

  命运的转折,应该更早一点,那是1957年的夏天,我突然心血来潮地写了一篇题名《改选》的短篇小说,投给了《人民文学》,很快就发表在 七、八两期的合刊上。因此罹祸,逐出北京,碧落黄泉,命运颠覆,一蹶不振二十多年。20世纪50年代,《人民文学》杂志,为文学期刊之翘楚,人所共知。我 的处女作,能在那里发表,还放在头条位置,自然是难得的“殊荣”。随着这部小说的问世,显然是受当时苏联文学的影响,而在国内形成风气的“干预生活”文学 潮流,也就从此中止,研究当代文学史的论著,都把《改选》列入此次文学潮流的代表作之一。老天的作弄,有时是很残酷的,成功与失败,只是须臾间事。随后, 我被发配到太行山深处修新线铁路,开山劈石,接受高强度的劳动改造,以及一言难尽的屈辱和折磨。起初,我以为我活不下去,或者,即使活,大概也活不多久, 后来,我不但活了下来,似乎还活得可以。

  《改选》七八千字,获罪二十多年,所以没趴下,所以没死掉,正是《改选》能够在《人民文学》头题发表,给我带来的创作自信,成了我必须活下 去的动力。相信有一天,当我重新执笔,会写出一些东西,而且还是说得过去,成个样子的东西,是绝对可能的。因此,我特别相信那句名言,“人,是需要一点精 神的。”物质变精神,精神变物质,因我深有体会,也是笃信不疑的。1999年,我应已故的丁聪先生之约,为他画我的漫画,赋打油一首:“学画吟诗两不成, 运交华盖皆为空,碰壁撞墙家常事,几度疑死恶狗村。‘朋友’尚存我仍活,杏花白了桃花红,幸好留得骂人嘴,管他南北与西东。”其实正是这种内心反抗的写 照。

  《改选》一出,舆情大哗,最滑稽者,莫过于一位文学界前辈,带头发难,在《文艺报》著文批判《改选》,他认为我的文笔老辣,应该是一位成熟 作家的化名之作,那也太抬举我了。紧跟着,那时还是一个鸦鸦乌的小角色,后来鼎鼎大名的姚文元,也在《中国青年报》长篇累牍对我口诛笔伐,对此,我一一笑 纳,并以阿Q精神,借此证明我的写作能力,大概属于“出类拔萃”的一拨,否则,干吗那样咬牙切齿,恨不能食肉寝皮呢?诸如此类的批判,不但屁用不顶,反而 增大我的文学信念,巩固我的创作信心,而且支撑着我,无论怎样艰难困苦,无论怎样拿你不当人,也要坚忍不拔地活下来。中国人习惯三十年为一代,而每一世代 的更迭,都会随之发生一些或大或小的变化,这在我读过的那些史籍中是有据可查的。算一算账,试以二十加三十,难道我会熬不到五十多岁吗?

  于是,到了70年代,中国进入了只有一个作家唱独角戏的年代,斯其时也,一方面是《诗经·小雅·小旻》里的那句“我视谋犹,伊于胡底”,弄 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一方面是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中的那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隐隐约约的异动,势必要来的转机,正在形成 当中。那时,我已年过半百,开始构思在“大地、人民、母亲”这样一个母题下,来写《冬天里的春天》这部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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