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容随笔

　　偶同一

　　1939年7月，陈寅恪受英国牛津大学汉学教授之聘，携家人赴英，抵达香港后正值第二次欧战爆发，因而滞留。书籍从昆明运来，辗转拖延，颇惧流失，最后终于运到。7月6日陈寅恪写信给傅斯年表示庆幸，他说：“五箱已运到，甚慰，拟将未成之稿携欧，俟半年得暇加以修改也。”六天以后，又写信给傅，无限怅惘，他说：“弟五箱运到而错了两箱。此两箱中恰置弟之稿件，虽又托人查问，此次恐是石沉大海矣。得而复失，空欢喜一场，反增懊恼。将来或可以藉口说：我本有如何如何之好文章，皆遗失不传，亦是一藏拙作伪之法耶！此殆天意也。”（陈寅恪《书信集》56、57页）

　　这当然让我们想起《围城》里的描写。汪处厚说丢了不少好东西，钱先生议论道：“这次兵灾当然使许多有钱、有房子的人流落做穷光蛋，同时也让不知多少穷光蛋有机会追溯自己为过去的富翁。日本人烧了许多空中楼阁的房子，占领了许多乌托邦的产业，破坏了许多单相思的姻缘。”譬如陆子潇就流露战前有两三个女人要嫁他，李梅亭在上海闸北忽然补筑了一所洋房，方鸿渐也把沦陷的故乡里那所老宅放大了好几倍，妙在房子扩充而并不会侵略邻舍的地。

　　其实更像的是另外一条。高松年看韩学愈开的学历，除掉博士学位以外，还有一条：“著作散见美国《史学杂志》、《星期六文学评论》等大刊物中。”不由自主地另眼相看。他问韩学愈道：“先生的大作可以拿来看看吗？”韩学愈坦然说，杂志全搁在沦陷区老家里，不过这两种刊物中国各大学全该订阅的，就近应当一找就到，除非经过这番逃难，图书馆的旧杂志损失不全了。“高松年想不到一个说谎者会这样泰然无事；各大学的书籍七零八落，未必找得着那期杂志，不过里面有韩学愈的文章看来是无可疑的。”

　　筑了洋房，拓了老宅，俘获了好几颗芳心，不过是吹牛，也并无多大害处。韩学愈却是撒谎蒙人作弊了，他的难度更大，态度更坦然，读者也大开眼界，连呼过瘾，前面几位瞠乎其后了。陈寅恪先生丢掉的书稿，后来连个名字都不愿提，真正地消失了，亏他还在这当口开了个玩笑，自己却一点笑不出。不过总让人感觉不够，感觉遗憾。遗憾什么呢？不是陈先生丢书，而是陈说的精确无疑问，是真的。要是假的就好了，就盖了韩学愈成了第一（补：陈先生丢失的稿子里，有一部我们知道名字）。

　　偶同二

　　钱锺书先生读文学研究所藏乾隆时旧钞本《钱湘灵先生诗集》，摘《题安节所貌河东夫人遗影》：“平生绝照小沙弥，却误杨朱泣路歧。留得河东狮子吼，一条白练再寻师（夫人相似小沙弥，故二句引禅门语）。”（《鱼眼鼠须录》第二册及《塔影园集》笔记录《河东君传》：“为人短小，结束俏利。性机警，饶胆略”，互相照明）后加评语：“陈寅恪《柳如是别传》旁搜幽讨，却未见此诗。渠臆想河东君之色，津津涎出，苟得见此诗，亦必强词以辟之耳。”（范旭仑《陈寅恪：“专于史学，于文学无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