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格尔的论著中，浪漫派一直是其批判的对象。黑格尔还因在《精神现象学》中对谢林的浪漫主义思想的批判，导致与谢林友谊的结束，长期以来，黑格尔的反浪漫主义形象可谓不可撼动。同时，学者深受海涅《浪漫派》一书的影响，对浪漫派的印象也比较固定，总体说来他们就是一批刻板的老贵族（如施莱格尔兄弟）和放荡不羁的公子哥（如诺瓦利斯），都是不结果实的花朵。人们似乎很难讨论黑格尔和浪漫派的共同之处。但是，黑格尔和浪漫派同为近代启蒙的重要批判者，他们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在关于政治浪漫主义的多部研究著作中，还有学者把黑格尔看作是政治浪漫主义的代表之一。这样，就有必要探讨黑格尔和浪漫派的观点是否具有交叉，在哪些问题上他们的观点是一致的，黑格尔能否被视为浪漫派的一员，这样一些问题。

　　就黑格尔和浪漫派是否有相通之处而言，我们认为：首先，黑格尔对德国浪漫派非常熟悉。在黑格尔耶拿时期，耶拿一直是浪漫派的大本营，谢林、诺瓦利斯等人都曾在耶拿任教或生活，黑格尔和浪漫派很多代表人物都有交集。比如，黑格尔曾和谢林是同学并在后者推荐下来到耶拿任教；据耶拿大学菲韦格教授对相关通信的最新考证，黑格尔刚到耶拿时还曾和费里德里希·施莱格尔同住。这也说明他们之间并不陌生，发生思想交流是可能的。

　　其次，黑格尔和浪漫派是近代启蒙思想的主要批评者，对待启蒙问题具有一致性。他们都反对启蒙理性对现代社会的工具化和对象化理解，认为近代启蒙理性带来了理性的分裂，无力应对精神秩序问题，而对现代社会整体精神秩序的观照，也成了黑格尔哲学的总的出发点，在黑格尔看来，康德或近代哲学把世界分裂化、对象化以后，在精神建构方面具有缺陷。就此而言，黑格尔和浪漫派具有一致性。

　　再次，关于民族风俗问题。在《法哲学原理》中，黑格尔并未一味批判历史法学派，在民族风俗习惯问题上他们具有高度一致。历史法学派主张，立法非随意创造，应把法建立在民族精神和风俗习惯基础之上，而历史法学派作为德国浪漫派的孪生姐妹，这一观点和浪漫派是相同的。黑格尔不止一次强调民族的历史文化传统对于立法的重要意义，甚至还多次搬出孟德斯鸠来说明风俗的重要性。在这方面，黑格尔和浪漫派具有相通之处。

　　最后，就黑格尔的政治设想来看，他把国家看成有机体。在对国家权力关系的认识上，黑格尔反对把三权孤立起来，而认为它们是一个整体；同时，黑格尔反对社会契约论把国家看成无生命的人造物。同样，浪漫派最为反感的是近代启蒙提出的机械论的国家学说，他们主张国家是一个有机的生命体。这与黑格尔反对机械论的国家学说、主张国家有机体是有一致性的，甚至有学者认为是浪漫派影响了黑格尔的国家有机体学说。

　　就上述思想而言，黑格尔的思想既有浪漫派元素，也和浪漫派具有诸多共同之处，他们既不陌生，也不是正相反对关系，而有诸多重合之处。但是，黑格尔并不因此就属于浪漫派，他在一些重要问题上也不接受浪漫派的观点，且对浪漫派的批判一直没有中断。黑格尔与德国浪漫派的差别明显：黑格尔不能接受浪漫派之无概念的思维。黑格尔在《小逻辑》和《精神现象学》序言中，一再批判浪漫派，称之为“思想对待客观性的第三种态度”，认为其属于“直接的知识”。浪漫派认为，传统的形而上学凭借有限、借助中介的认识过程，只能认识有限的事物，而不能把握最高的真理；最高的真理不需要任何中介，而只能靠理智的直观去把握；因而，最高的真理、真正的思有同一是一种直接的知识，只能靠直接置身其中才能把握。

　　黑格尔认为，浪漫派虽然揭示了唯理论与经验论的局限，但它只是武断地宣称人们能够把握思有同一，但并未说明如何思有同一。浪漫派主张的个人直接的体验是主观的、个别的甚至是神秘的，认识活动中没有哲学所要求的普遍性和客观性。浪漫派的直接的知识、内心的感知并不具备哲学所要求的严格的方法，它缺少范畴的推演过程与矛盾的发展过程，直接知识不但不能认识绝对，甚至走到认识的反面，走向了神秘主义。

　　另外，政治浪漫主义与德国浪漫派本身是有区别的。如果说浪漫派是一个比较模糊的术语的话，那么政治浪漫主义则来得更为模糊。诸多提出政治浪漫主义的学者并未定义过政治浪漫主义是什么，实际上，政治浪漫主义唯一比较确定的特征便是，不同意政治自由主义，对政治进行浪漫化的设想，除此之外，并无太多共同特点。所以，政治浪漫主义者固然可能会与德国浪漫派有亲缘关系，但很难说是由德国浪漫派发展而来，更不能说因为黑格尔具有政治浪漫主义特征，就是德国浪漫派一员。

　　在笔者看来，黑格尔与浪漫派都是近代启蒙的重要反思者，全面研究黑格尔与浪漫派的关系，可以彼此标注出对方的近代坐标，因而非常有意义。而目前研究者对黑格尔的浪漫主义元素了解不足，对浪漫主义的印象相对单一，这种局面应得到改变。因此，我们首先应了解黑格尔思想本身的丰富性；其次，应该通过黑格尔与浪漫派的交叉，来理解黑格尔对启蒙的批判以及黑格尔对现代精神的诊断，这一研究有助于审视启蒙与现代性的不足。

　　（作者单位：中共上海市委党校哲学教研部）